痼疾难愈:尘肺农民的困境与出路

作者:邓逸丞

“得了这个病,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,只是不知道哪一天行刑罢了。”萍乡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一名患者说道。尘肺病席卷了改革开放初期的那一批煤矿工人(农民工),尤其是在被称为“江南煤都”的萍乡。这种“治不好”的病,一旦患上,几乎就只能在康复的路上终其一生。

尘肺病是一种常见的职业病,当大量粉尘或灰尘进入肺里无法排出时,尘肺病就开始发生了。灰尘聚集在肺中,身体会应激地让结缔组织一层一层包裹上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这个过程不会因为不再接受粉尘而停止,最终导致了肺泡壁变厚,失去弹性。另一种情况是,肺在平时会分泌很多粘液,让肺保持湿润,如果长时间呼吸空气中混入的粉尘,它们就会在肺里与这些粘液结合在一起,形成硬块。这些硬块也会影响患者的肺部功能。

在改革开放初期,很多身强体壮、急于挣钱的萍乡农民选择下井挖煤。即使条件恶劣,但在当时,较高的工资和灵活的排班时间对他们来说具有很大的诱惑力。这一挖,就是十几、二十年。日积月累的灰尘,早早地重创了他们的肺部。赤山康复中心的康复专员告诉我们。“萍乡的尘肺农民一旦检查出来这个病,大部分都是三期。”对于这些尘肺农民以及他们的家庭而言,患病不论是在经济上还是生活上,无疑都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
安源煤矿|图源:Zhang Zhugang
尘肺之痛,从何而起?

在如今的医疗水平下,尘肺病被普遍认为是无法被治愈的。接受我们采访的萍乡市中医院呼吸科医生李志锋解释道:“肺部受到损伤后,这种生理结构的变化不可逆转。”此外,因为尘肺病会导致肺部功能的退化,尘肺患者的身体状况普遍非常虚弱。行健公益的肖莉会长在对尘肺农民进行每家每户的探访时,曾经遇到一名患者,从自己家门口,走到会长的车子旁边,短短二十米的距离,他用了五分钟。并且走到之后,他气喘吁吁,上气不接下气,只能傍着大树歇息。

与李志峰医生进行访谈|图源:远行客

正因如此,患者几乎没有任何劳作的能力,甚至有些病情严重者,生活都不能自理。这也导致原本是家庭顶梁柱的他们不再能够为家庭带来经济支持。加上大部分高龄患者同时患有一些基础病,如糖尿病、高血压,痛风等,都需要长期吃药。即使办了慢性病门诊卡,可以享受更高比例的报销待遇,自己仍然需要承担一部分医药费。赤山康复中心的刘家顺叔叔跟我们提到:“有时候小病都只能靠自己硬扛,因为希望把更多的医疗补贴留到并发症发作的时候再用。”

尘肺之痛,又因何而起?

尘肺农民如今的境遇,与他们普遍缺乏防护意识有着密切的关系。在下矿时,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保护设施。用一位患有尘肺病的农民叔叔的话来形容就是:“一盏矿灯、一个矿帽、一双胶鞋、一件外套。”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工作装备。

在三医院,我们还了解到一位患者,由于在这种情况下工作了三十余年,病情严重,不得不进行手术,在胸部打了整整十三个孔,来处理气胸以及肺大泡,最后孔洞遍布前胸后背。他承受了极大的痛苦,以至于他表示:“宁愿轻松一些离开,也不愿再受病痛折磨。”

煤矿工人|图源:金沙纪实

在这些农民工以前下矿时,他们往往更在意一些可见的毁灭性灾难,比如瓦斯爆炸、塌方、渗水等等,鲜有人关注到尘肺病这种慢性病。即使有的私人企业会定期为员工体检,但在发现他们患有尘肺病后,为了逃避责任,也会选择隐瞒并且辞退他们。而他们在患病后不仅得不到赔偿金,无处维权,甚至有些经营不善的私企因倒闭,导致工人连最基本的工资都拿不到。

尘肺农民的儿女大多在外打工,由于父母带给他们的经济压力,以及自身家庭的压力,很容易产生家庭矛盾。就像有一个我们走访的尘肺家庭,父亲患尘肺病,母亲在他身旁照顾,唯一的经济来源是他们的儿子。每次缺少钱用,母亲总是会给儿子打电话问:“什么时候回家呀?”终于有一天,儿子受不了了,便赌气说道:“等你们走了我就回来!”正是这一句气话,使得父亲一度试图自杀。

家庭破碎的尘肺患者家中|图源:远行客

此外,对很多农村家庭来说,一般是丈夫在外为生计拼命打工,妻子在家进行家务劳动。而丈夫患病后,由于身体原因,无法再从事体力劳动,也就失去了相应的收入来源。家庭结构转变为丈夫在家养病,妻子照顾其生活起居,并同时承担起经济责任。这难免会导致双方的心理落差,从而给夫妻二人都造成巨大的心理负担。

公益组织对尘肺农民的支持

为避免尘肺家庭的悲剧不断发生,一些公益机构(如“大爱清尘”公益基金会、行健公益等)纷纷发起了救助尘肺农民及其家庭的公益项目,支持这一部分身处“看不见的角落”的农民工,为其提供医疗资源、经济支持和心理辅导。

行健公益|图源:远行客

对于尘肺农民来说,最为直接,也最为重要的就是经济上的支持。“大爱清尘”项目给他们提供了3500元/年的卫生院门诊看病及买药补贴,并在医疗报销的基础上提供了个人医疗费用支出部分6500元/年的住院或手术补助。这相当于患者每年在使用医保的基础上,还有额外一万元的兜底费用。正是这一万块钱,给特别困难的患者带来了希望。很多接受我们采访的患者都不约而同地表示:“特别感谢‘大爱清尘、行健公益’等公益组织对我们的关注和支持,如果没有他们,我们现在可能都没法坐在这里。”

除此之外,“大爱清尘”还在当地支持筹建了三个尘肺病患者康复中心。“我们就像长久地在黑暗中走路,遇到了康复中心这盏明灯。”康复中心的刘叔叔这样表达他的感受。大多尘肺病人由于体力不好,很少出门,而康复中心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平台,在这里,他们可以遇见各种处境相似的“康友”。在这种环境下,病人们可以感到一种归属感,这大大缓解了他们心理上的焦虑与紧张。康复中心的“康复明星”许利明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叔叔,他会吹口琴、下象棋,在康复中心他经常和其他“康友”交谈,大家的氛围其乐融融。每逢节假日,康复中心还会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,例如包饺子、包粽子、做游戏之类。让患者能够感受到自己是在被人关心着。

赤山康复中心|图源:远行客

然而,公益组织在各个方面的力量都是有限的。肖会长提到:“我们的宣传工作非常困难,不论在哪儿宣传都需要经费支持,另外我们也缺乏宣传渠道,很难实现大规模的宣传,从而引发更大面积的社会关注。”他们希望能够找到有能力、有爱心的城市青年,通过他们的专业知识,更好地将公益与时代潮流相结合,让公益的路走得更远。

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

我们所需要的,是整个社会更多、更加持续的关注。目前,全国有有九十多万尘肺病患者,其中大多都是尘肺农民,然而他们的遭遇却鲜有人知。其中不乏一些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再创业的尘肺病患者。

上栗县的应海辉叔叔,自从患上尘肺病之后,只能在家里歇息。但他不甘于这样的生活,在5年前贷款创业,建立了“爱心果园”。他在网络上了解到八月瓜产量高、利润大,就选择了种植这种水果。刚开始,八月瓜的销量还算不错,每年能有约2-3万元的收入。但今年初,遇上了霜冻,加上种植这种水果的人越来越多,同行竞争加大,八月瓜的价格一跌再跌。尤其是在国庆期间,从10元/斤跌至了7元/斤。

可以看到,尘肺农民想要自主创业,其实非常困难。他们缺乏专业的知识,没有销售的渠道,在营销手段等方面也非常欠缺。

正在耕种的应海辉|图源:远行客

倘若社会不能广泛地关注到这一部分人群,他们最终只能在不断的挣扎中心力交瘁,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哀,更是整个社会的悲哀。这些被“边缘化”的尘肺农民,没有知识,更没有背景,根本不知道如何维护自己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权利。在监管不健全的年代,他们被时代的洪流所吞噬,最终成为社会进步的牺牲品。然而,他们不应该就此被放弃,他们也应该得到社会的关照。

在我们探访的尘肺农民陈益瑞家里,有两个孩子,女儿已经读高二了,成绩非常优秀。“大爱清尘”多年来为她提供助学金补贴,让她能够继续完成自己的学业,这也给了这个不幸的家庭一点撑下去的希望。

也许,公益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,我们并不能直接推动社会的进步。但是正如同西西弗斯夜以继日地推动石头一般,我们要不断地尽我们的努力,去谋求自己和整个社会的幸福。

参考资料:

  • 王焕强 & 李涛.(2017).尘肺病的定义与历史.中国职业医学(04),485-493.
  • 张建.(2009).中国矿工的权利保护(硕士学位论文,山东大学)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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